三只弃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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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读后整理 · 完全剧透

三只弃猫

两个八岁的女孩在空地里捡到一只被母亲丢下的小猫。她们用四年互相疏远,再用一场死亡把彼此缝回来。绫加奈笔下的三只弃猫,谁也没能独自活下去。

绫加奈百合完全剧透北海道

三只弃猫

读《捡到小猫,我也仅是小猫》

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本普通的百合小说。

两个女孩,小学三年级,在小区旁边的荒地里捡到一只被丢下的小猫,一起养。封面画得很干净,深色头发那个抱着橘猫,浅色头发那个在旁边笑。这种配置我看过太多,大概就是那种甜里带点酸的校园故事,猫是黏合剂,最后一起长大。

我猜错了。第一章没读完我就发现不对劲,而让我确认的是这一段:

三年级的暑假,古宫落花发烧躺在床上,真谷田静流来看她。落花问:「即使没有小黄粉,静流也会来探望我吗?」

静流答不上来。这问题确实难——她们俩认识就是因为那只猫,没有猫就没有她们,八岁的小孩哪答得出这种题。

然后落花咬了她的手腕。

不是闹着玩的那种。虎牙抵在手腕的筋上,刺破皮肤,血渗出来。静流没把手抽回去,她用另一只手摸落花的头,一直摸到落花松开牙睡过去。

回家以后静流翻养猫的书,看到一行「猫的轻咬是爱意的表现」,她把视线转到手腕上那排牙印,然后舔了一下。她说痛,但胸口那种被勒住的感觉比痛更清楚,正是那阵痛,把心里空出来的地方填上了。

两个八岁的小孩,一个咬,一个舔伤口,全程没有一句解释。我当时就想,这本书不打算老实讲故事了。而这件事四年后会被她们再做一遍,做得更狠。

捡到小猫,我也仅是小猫 第一卷封面

同一件事,它讲了两遍

静流讲几章,落花讲几章,同样的事情说两遍。第二遍往往把第一遍整个推翻——你以为的善意,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完全是另一笔账。

打个样。第一遍里,静流被班里的同学孤立,落花主动去跟带头的那个女生谈了一次。第二遍里,落花去谈的原因是: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这件事。

原话是这么写的——静流被孤立之后,全班只有她还能正视静流、回应静流,「在事实上来说,诚然是『我独占着静流』,而这也无疑是我所追求的世界」。

她把自己吓了一跳。然后她选择去解决,代价是把自己也赔进去。

我读到这儿才回头翻前面的章节。落花说的每一句话,之前读着都像体贴,这会儿全变了味。

落花不是来救她的

落花那一章开头,交代了她为什么会跟进草丛。

幼儿园时父母离婚。生母问过她一句:「妈妈和爸爸,你更喜欢谁?」父亲不在场,她答了「爸爸」。生母脸上的表情——惊讶,还有一点绝望——她记到现在。从那天起,「对人产生留恋」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害怕。

几年后父亲再婚,继母很温柔,她接受不了。三年级分班之后她跟谁都保持距离,怕这些人哪天也走掉。

就在这种状态下,她放学路上看见「像幽灵一样的」静流拖着脚步走,走到自家门前停下,转身钻进了对面那片草丛。她跟进去,看见两只弃猫——一只被母亲丢下的猫,一个被朋友抛下的女孩。

她自己写:「被母亲舍弃的猫,和被朋友抛弃的猫。」

然后她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:

「对我来说,单方面地拥有『无所不能』这一要素,比什么都重要。」

这句话把整个故事的地基换了。她需要的不是「有人陪」,是「离了我活不下去」的东西。小黄粉符合,静流也符合。她本来还怕猫——小时候被抓过——但这不妨碍她第二天就把猫抱回家。猫够弱,够依赖她。

捡猫这事她自己的用词是「鬼迷心窍」。

还有一层更难看的:她发现小黄粉跟她最亲,而静流每天跑来伺候猫,却永远当不成猫心里的第一。她开始羡慕那只猫。「我也像小黄粉那样,被静流如此挂念着」——这句话放在甜文里是撒娇,放在这里我看着只想皱眉。

再往后她做过一个梦。梦里没有古宫落花这个人,静流在陌生房间里只顾着摸膝盖上的猫,对她喊的名字毫无反应。她想伸手去碰静流,指尖还没碰到,场景就换了。

醒了她想的是:「我和静流的关系不过是借由小黄粉联系起来的。这一点我比谁都明白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希望能听到静流对我说『这和小黄粉没关系』。」

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和静流在一起。她要的是静流眼里只有她。这两个的区别,后面要用血来解决,我当时还没意识到。

静流这边,是把感情自己摘了

静流这边是另一种处理办法。

五年级她交到了朋友,开始被问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」。她答不上来,就在电脑课上偷偷搜「喜欢上某人是什么症状」,跳出来几条:总是不自觉地在意那个人、一想到就心跳加速、难以自制地想见到。

她一条条对,发现符合的只有一个人。

接着她搜了「女生之间的恋爱」。搜出来的东西不太友好——有博客写「喜欢上同性的苦恼」,有人发帖问「被原以为是朋友的女生告白了怎么办」。她没能判断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,只确定一件事:说出口,落花不会接受。

于是她做了个很省事的决定——把这份感情自己摘掉,在心里另种一个「喜欢的男生」。名字是随手从班里抓的,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被问的时候答得出来。

后来落花真的问了她,她就把那个假名字说了出去,以为分享秘密能拉近关系。

落花「哦~」了一声,站起来抱猫,示意这话题到此为止。静流不死心,追问了句:那落花有吗。

落花背对着她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「没有。大家都很孩子气,像傻子一样。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。」

我第一遍读的时候以为这是落花在敷衍。第二遍看落花那一章才知道,她当时指甲抠进掌心,抠得要出血。这句话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——既然你要走,那我先说我不在乎。

静流当时没听懂。她过了好几年才回想明白。

她们只有八岁,而她们谈的是这些

这本书把成人级别的题目,塞进了两个小学生的嘴里。

「妈妈和爸爸你更喜欢谁」——这是落花幼儿园时被问的,直接决定了她后来不敢对任何人产生留恋。「没有猫你还会来看我吗」——这是她三年级时问静流的,问的是「如果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,你还要不要我」。

这两句话的分量,跟她们的年龄完全不匹配。

一般写这种题材,常见的做法是让小孩子说大人的话,读起来聪明,但也假。这本不是。它让小孩用小孩的办法去处理这些题目,越笨越可信。

静流的办法是把感情「摘掉」。她不知道出柜是什么,不知道性向是什么,只能判断「说出口会对我不利」,于是做了个物理性的动作——把这份感情拿掉,另在心里种一个假的,被抓到问话时能答得出来就行。这逻辑幼稚得站不住脚,但一个十岁的小孩真的会这么干。

落花的办法更直接:「想给你戴上项圈。」她想留住一个人的方式,跟当年抱走一只猫的方式一模一样——让对方变得离不开自己。她甚至说得很明白,「我宁愿伤害你,也不愿你成为别人的东西」。

连「彼此彼此」这个词都是小孩的逻辑。你打我一拳,我打你一拳,扯平了,我们接着当朋友。这里面没有成年人那套「互相理解、彼此包容」的话术,只有一条粗糙的底线:我承认我也伤了你,所以我没资格要求你完美。

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。落花十岁那年被静流问「有喜欢的男生吗」的时候,指甲抠进掌心,抠得要出血,嘴上说的是「我只要能和小黄粉在一起就足够了」。一个十岁的小孩用这种方式处理失恋——不哭不闹,先把自己关起来。

小孩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,这句话我信;但这本书补了后半句——他们没本事维护自己想要的东西,所以要么像野兽一样对着觊觎者露牙,要么干脆先把东西推开。落花两个都做了。

一个词被她们用了很多年

「彼此彼此」是这本书的高频词。

第一次出现得很早,静流习惯性地为自己「迟钝、麻烦」道歉,落花把道歉推回去:「你性格确实很麻烦,但我也被别人说过性格很糟糕,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彼此彼此了。」

后面还有半句:「我的性格也很麻烦,我也伤害了你。」

八岁的静流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。她之前的人生经验是——让别人不快就是自己的错,最好离远一点。落花给的规则相反:我们都会伤到对方,那就扯平,继续待着。

这个词她记了四年。四年后她会拿它去接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。

欺负她的人,其实在跟另一个人说话

五年级,静流开始打扮了。这事是落花一手办的——落花先说她「明明脸不差,就是服装和发型太掉分」,又说「毫无疑问的土」,然后带她买衣服、去美容院,每天早上替她梳头。

打扮完第一天上学,落花把她推到镜子前,从背后抱住她:「静流很可爱的哦,这个我可以和你保证。」又说:「就算其他人都瞧不起静流,只有我也会站在你的身边。」

静流当时以为这句话是单纯的。

欺负紧接着就来了。先是被无视——静流跟小团体里的同学打招呼,对方像没听见,快步进教室,然后转头跟别人聊起「昨天的电视剧」,聊得心不在焉,一看就是为了无视她才装的。然后是藏东西:游泳课的泳衣不见了,音乐课的竖笛也不见了。她不敢跟老师说,报称忘在家里,放学在校园里转一圈找回来。

带头那个女生的台词很难听:「怎么嘴巴一开一合的?是要我喂点东西给你吗?」还有一句:「像缺氧的鱼一样,真恶心。」

静流唯一做对的是忍住没哭。那年头眼泪等于认输。

落花去跟带头的女生谈完才搞明白:对方要针对的从来不是静流,是她自己。要煽动全班无视一个人得有个由头,静流比她好捏,所以被拿去当了替代品。对方还明说了——只要你开口说一句「别欺负她了」,事情就停,代价是你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去。

账是明码标价的。

落花选了。她花一个星期用手机收证据,在早会时间当众摆出来,措辞故意过激,甚至带威胁。欺负立刻停了,然后全班开始躲她。当天她就把静流叫进房间,说了准备很久的那几句:

「不要再来我家了。」

「即使没有静流,我也能正常生活。」

「你在给我添麻烦。」

静流伸出去的手被拍开,逃一样离开了那栋房子。

而那个带头的女生,书里一直只用一个片假名指代她,连汉字名都没给。我当时觉得这角色写得有点工具——坏人嘛,不需要名字。

续篇把那个没名字的人捞了出来

到第二卷我才知道她有名有姓,叫诹访部星良,而且作者给了她整整一篇。

她三年级时的视线总追着落花跑,追了三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对方总出现在自己前面,是自己一直在看。她去搭话,约人一起回家,被冷冷地挡回来。

真正把她击溃的是落花的一句反问:「如果其他朋友说『不要跟这种人玩』,你会怎么做?」

她答:那大家再好好相处就好了啊,朋友还是多一点比较好。

落花叹了口气:「那么,我和诹访部同学果然还是无法成为朋友。」

她在厕所隔间里一遍遍喊「那种女人根本无所谓」,喊到第三遍的时候,心里剩下的那句变成了——我想让她转过头来看我。

五年级她发现落花选了班里那个吊车尾的真谷田静流,于是开始欺负静流。动机写得很直白:这不是对静流的恶意,是给落花的信息。她甚至故意让全班都知道主谋是她,就为了保证这条信息能送到落花手上。她要的只是落花看她一眼,哪怕那一眼是恨。

后来落花当众告发,她看着落花的视线落到迟到的静流身上、眼里泛着泪,一拳砸在桌子上,只砸伤了自己的手指。

初中她也进了那所私立女校,又和落花同班。有一次朋友聚会,别人在讲分手,「明知道不对还是忍不住想束缚对方,想在他记忆里刻下点什么」,她突然明白自己当年那份东西就是失恋,当场哭出来。

从那以后她开始干一件很枯燥的事:发现有人要欺负落花,就上去把苗头掐掉。最典型的一次,她从一个女生手里截下落花的校服,对方口袋里揣着美工刀。把校服还回去的时候,落花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说了声「谢谢」。

这大概是她俩第一次好好说话。再往后是大学三年级,三个人在居酒屋喝酒,星良说「我以前很喜欢落花哦」,落花回她「你也和我半斤八两」。

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加害者是被原谅的,也没有人要求她们被原谅。落花用四年惩罚自己,星良用几年时间一点点拆自己埋下的雷,两个人后来还能坐在一起喝酒——我觉得这比安排一场和解戏要诚实得多。

大人都在场,但都没接住

这本书里的成年人没有一个是坏人,可也没一个人接住过她们。

静流的母亲戏份不少,功能却很单一。静流被全班无视、私人物品被藏的时候,她不知道;静流在家里叹气,她的反应是「听着很烦,别这样了」。后来老师把情况告诉她,她只训了静流一句「为什么不早点说呢」。静流想跟着去落花那所私立中学,被一句「家里没有这么多钱」干脆拒掉。她给静流买衣服嫌麻烦,因为那是个负担——静流第一次能自己挑衣服,是因为母亲觉得这事终于可以甩出去了。

她不是不爱女儿,她是钝。

落花的继母是另一种。这位继母很温柔,小黄粉发烧要送医院是她开的车,零花钱、买乌冬面、这些事都做。落花发烧那天她嘀咕一句「讨厌喝粥」,继母没有生气,反而说「平常就没见过你说些撒娇话,至少在感冒的时候想说就说吧」。

但落花接受不了她。整个故事里,落花从没管她叫过妈。这条线到最后也没有解决——作者没给她们一个抱头痛哭的时刻,只是让继母一直待在客厅里,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了,落花该躲还是躲。

还有老师。静流被欺负那么久,班里的同学大半都看得出来,老师直到落花把证据摆在讲台上才反应过来。书里写他的反应是:「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。」

这本书让我信的地方就在这儿。它没把大人写成帮凶或救世主,就是写成一屋子各有各的疲于奔命的人。所以两个小孩只能自己想办法——用一个咬着另一个的手腕,来确认对方还在。

中间空了四年

她们有将近四年没有往来。

静流上了离家近的公立中学。她想去落花那所私立,被母亲一句「家里没有这么多钱」干脆拒了。这四年她变了不少:交到很多朋友,被好几个人告白过,全部无感;学会了一件以前完全做不到的事——把自己的想法适度地说出来,让对话自然成立。
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没有落花了。

书里有一句话把这件事戳漏:她胸口的那个空洞,「变成了古宫落花的形状」。她试过把别人放进去,排斥感很强。

有两个细节我很喜欢。

一个是她和朋友去买修学旅行用品,在杂货店看见一个靠垫,第一反应是「小黄粉会喜欢」。她买了。她早就不是小黄粉的监护人了,猫在落花家,她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
另一个是她整理房间,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礼物袋。里面是个猫形木雕钥匙圈,小学修学旅行时买的——那年落花感冒没去成,她想送个礼物,结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,就这么放了两年。

还有那片草丛。初三她回到空地,发现以前觉得像城堡一样高的草,现在只比她高一点;以前觉得要走好一会儿的路,几步就到了。她在书里说,那不起眼的身体所能承受的烦恼也很微不足道。

成长在这本书里不是件喜庆的事。它意味着世界变小了,而世界变小之前受的伤,尺寸没跟着变。

小黄粉的最后五天

小黄粉死在她们初三那年的五月。

它从小带着猫艾滋。刚捡回来时医生提过,两个小孩听不懂,加上它当时活蹦乱跳,很快就把这事忘了。真正发病是落花初二那年冬天,白细胞掉下来,贫血严重。抗生素能顶一阵,顶完烧得更厉害,最后变成一周吃一次药。

「只剩五天」是医生在输血之后说的。输血让它看上去精神了几天,能蹭人能跑,然后第五天就到头。

落花从医院回家,承受不住,冲出家门钻进那片空地,坐在草丛里哭到说不出整句话,只挤出「小黄粉要……」。静流后来形容她那一刻:像弃猫一样的少女。

静流抱上去,发现她瘦得吓人。然后她说了一句小学时想说而没敢说的话:

「慢慢来就好……这次,我会耐心等着落花的。」

等落花缓下来,静流点破了她的套路:「落花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,所以才会主动将我拒之门外,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吗?现在也是,因为害怕失去小黄粉……所以就像这样,从她身边逃开。」

那之后她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很亏的事——放弃修学旅行。目的地是东北,四天三夜,同组的都是她初中三年交到的朋友。她跟母亲说的时候只讲家里有事。

她们陪了猫五天。第二天下午起它不吃不喝,第三天几乎动不了,第四天身体彻底凉下来。最后一夜两个人守到凌晨四点半,小黄粉伸出手,静流握住,落花把手叠上去。

火葬那天,她们用筷子把没烧尽的骨头捡起来装殓。

回到那个房间,猫不在了,屋子显得空得吓人。落花蹲下去,像猫一样蜷着倒在地上。静流躺到她身后,抱着她睡着了。

然后是咬

这一段我读得很不舒服。小黄粉火化那天下午,落花把压了四年的话全说了出来。

落花把话全摊开了:「我想独占静流。想给你戴上项圈。我宁愿伤害你,也不愿你成为别人的东西。四年前我看着你被欺负却袖手旁观。你想和睦相处的那个古宫落花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」

静流说:「可以啊。」

然后她伸出手腕。

落花咬手腕,然后是手指、锁骨、骨盆、小腿、脚踝,一路咬下去,一边咬一边哭。静流全程没躲,只说痛,说痛得快哭了,但没喊停。

落花当时脑子里想的是:希望她喊停手。希望她推开我,然后我笑着说「你看,果然不行嘛」,一切就结束。她甚至觉得下一秒被推开都不意外。

静流没推。她最后说的是:不是讨厌你,只是眼泪浸到伤口里去了,很痛,忍不住哭出来。
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哭,哭到声音哑。

静流给的理由是那句「教会我『彼此彼此』的,就是落花」。她说小时候觉得自己只会给人添麻烦,连在父母面前都不敢说想法,是落花对她说「我也伤害了你」,然后接受了她。所以只要落花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疼,她就一直受着。

咬完,落花让她咬回来。咬左手无名指,第二和第三关节之间。

静流照做了。落花疼得说不出话,却笑起来,越笑越大声——她后来说,一想到静流为了她忍着这种疼,就觉得莫名其妙,然后她哭了,是喜极而泣。

静流无名指上留下一道疤,「仿佛是被戒指卡住而留下的一样」。

最后静流激动地扑上去抱她,力气太大,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,落花后脑勺磕在地板上,眼前冒金星。静流慌着问她怎么样,她说:「怎么可能没事……很痛啊。但是就这种程度的话,为了静流不算什么。」

她们把小黄粉的骨灰撒进石狩湾。理由是猫因为猫艾滋从来没出过门,每次出门都待在笼子里,落花想让它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。

撒完骨灰两个人坐在海边,谁都没说话。静流手上还留着牙印,落花无名指上也是。

猫知道得比她俩都清楚

续篇第一篇是猫自己讲的,用第一人称。

小黄粉管静流叫「亚麻色」,管落花叫「黑色」。它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三只里占上风的那个,是它在照顾这两只笨拙的大型生物。

我一开始当番外看,看两页就发现这篇是全书最准的。

它出生后睁眼看见的第一个活物是静流。它不害怕,理由是那家伙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,而且拖着脚走路,像是在忍痛——就凭这个,它断定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生物是同伴,「内心某处怀抱着伤痛」。

它给两个人编了名字,还认定自己那个名字「肯定是某个知名英雄或令人感激的神佛」。

它看出落花顽固地拒绝成长,看出静流比落花早一步长大;看着两个人关系变坏,看着静流不再来,看着落花每天抱着它说「我只要有小黄粉就好」。它说了一句我看了很久的话:

「拉卡是孤单一人。在这个箱子里,我们每天应该都在累积回忆。但是对她来说,那些回忆只不过是消耗品。」

它还注意到落花每次听见楼下有响动,身体都会抖一下——明明静流早就不来了,她还在等。

七岁那年它做了个梦。梦里它活蹦乱跳,房间里有所有玩具,两个人陪它玩。它一度以为是天堂。

然后它发现梦里落花在笑——笑得很幸福。

就这一处不对劲让它醒了。它从来没见过落花那样笑,落花就算笑也像在忍着什么,所以它判断:这个是假的。

它主动用爪子刺破那个梦,回到又冷又痛的身体里。理由是:如果这时候我在梦里玩,落花可能正一个人沉浸在孤独里。

最后两只手叠上来的时候,它想说很多谢谢,结果静流先开口了:「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,小黄粉。」落花跟着说了一遍。

它想:既然你们替我说了,那我就说别的。

「要幸福哦。」

剩下的一点

结尾落花想明白一件事。她原本以为是「自己捡到了静流和小黄粉」,到最后发现也许反过来——是她们在照顾她。

「我也和她们一样,只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弃猫。」想要别人无偿的爱,却只会伤害对方的那种弃猫。

小猫的祈愿,为了小猫的祈愿 第二卷封面

还有个细节我挺喜欢。第一卷封面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:pick up a stray cat, even though I'm "stray cat"。捡一只流浪猫,尽管我自己也是流浪猫。官方在封面上就把话说完了,我是读到最后才回头认出来的。

书里的地名都是真的。她们坐公交去的泳池是札幌的卡多王国,撒骨灰的地方是石狩湾,后来一起去的是留寿都的游乐园。作者在後記里还自曝,查了一圈才发现那个游乐园冬天根本不开,只好靠描写蒙混过去。

我挺喜欢这个安排:整个故事都落在一个能查到坐标的地方。三只弃猫谁也没能靠自己活下来,但它们确实一起走到了海边。

至于结局——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圆满。

两个人都带着疤往下走:一个无名指上像被戒指卡过,一个手腕上留着牙印。她们没有变成更好的人,落花那种「想独占」的毛病也没修好——续篇里她还在为「自己在小黄粉死后还能笑得出来」这种事愧疚,还得靠静流提醒她「猫希望我们常保笑容」。

她们只是终于承认了彼此都是弃猫,然后决定接着待在一起。

续篇最后一篇讲她们初三毕业后的春假。两个人单独去留寿都的游乐园,静流胸前挂着装骨灰的小饰品,一路都在坐云霄飞车。落花第一次坐,下来时摇摇晃晃,静流问她还能不能继续,她说「……可以」。

那个「可以」,跟当年那句「可以啊」是同一句。一个是用在被咬之前,一个是用在过山车之前。

故事结束在落花终于笑出来的那一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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